赏祁小春先生篆书有感,其人南人北相

日期: 2020-01-06 14:22 浏览次数 :

柳斋祁小春先生,是当今书坛擅长篆书的名家。他虽是金陵人氏,但自幼在北京长大,并得以在上世纪80年代亲炙书坛前辈康殷(大康)先生教泽。大康先生是一位文字学学者,更是京华书坛、印坛泰斗级的代表人物,其篆书、篆刻和楷书笔道凝重、结体浑厚,正是北方书风、印风在当代的杰出代表。由于童蒙阶段即受到大康先生的影响,祁小春得以自幼精研篆素,于大篆、小篆诸字体风格无所不涉,兼习篆刻,大康先生擅长的篆书与行楷书也成为祁小春下功夫最深的两种书体。大学毕业后又进入中国人民大学从事古籍整理与研究工作,在文字学方面也打下了坚实的基础,迄今凡三十年有余。80年代末期,祁小春先生以尚未而立的年龄,在北京中国美术馆举办个人书法展,似可列入当代书坛空前绝后一纪录。

  清代以来,新兴碑学作為与传统帖学并行的书法创作方向和解读理念得到长足发展,书法的取法资源、创作技法与观念得到极大的丰富和改观,篆书作為碑学创作最為重要的字体之一在理念和技法上发生了深刻的变化。虽然,作為传统的玉箸篆还在一定的范围内得到继承并继续发挥其以古雅為上的审美取向,然而,随著汉碑、金文等新的书法取法资料的大量发现与研究,篆书的书写性、艺术性和与书卷气相向互补的金石气取向则愈发受到书家的推崇和大量的实践,并逐渐成為书家创作的主流审美取向。作為传统学者身份的吴大澄、罗振玉等先贤以玉箸篆笔法首先对金文进行临习与创作,而其笔法上的简单套用和嫁接被具有现代艺术啟蒙意识的李瑞清、曾熙等诸贤摒弃并走向不无极端化、造作之嫌的金石味追求之路,直到以艺术家身份雄踞书坛的吴昌硕的出现,才寻找到了一条较為妥当的解读金石书法之路。祁小春先生深究篆书、篆刻几十年,其对不同身份下的先贤解读和实践篆书的得失显然了然於胸,而祁先生则成功的探索多重分身下的书家在当下书法创作语境中的取向,从祁先生出版问世的作品集《柳斋篆素》和《古鼎龙腾》中可以得到印证。

从书法的接受环境来看,似乎行草书是最有群众基础的书体,无论是市场上流通的商品字,还是历届书法国展上占主流的流行书风、二王书风,无不以行草书为主流。其实,篆书是很能检验一位书法家所接受的基础训练系统与否的一种重要书体,大凡自幼接受系统规范训练的书家,篆书都是绕不开的基本功。当今书法专业的本科教育,也都必须有一定课时篆书训练,才算是系统,这一点常常使得很多经历过大学本科艺术训练的科班书家,与一些半路出家、靠一招鲜而暴得大名的名家拉开距离。也正是在这种当今书坛躁动的风气中,祁小春先生能够不为利、不为名所动,坚持自己幼时的理想,把篆书这一当今书坛的冷门做到极致,为学日益。他的篆书中,既有坚实的点画与文字的童子功,又对于各种风格适应转换自如。尤其是观其近年来的作品,上追周秦石鼓古意,近采邓完白、吴俊卿诸家心法,经典新创,精益求精,渐近炉火纯青之老境,令人击节赞叹。

  祁先生的篆书柔和了清代以来注重书写性的小篆和金文於一体,作篆须得书写性早已成為篆书创作界的共识,而祁在此基础上则更进一步强调节奏感的运用,其甚至将行草书的节奏感糅合到篆书之中。进行篆书创作的书家皆知,要在篆书中写出节奏感绝非易事,為此,我感叹祁先生睿智的艺术审美取向。究其原因,祁先生在日课中大量的临习现当代出土的简牘墨蹟,其敏锐的捏取新出土资料的取法资源,在长期的临习中,其窥察到暗藏多年的古人书写方式并大量的运用於创作之中。古人作篆讲究婉而通,祁先生在强调此点的基础上经常在书写的过程中融入戈然而止的断笔动作,接著又以极快的动作顺势而行,给观眾製造了一种书写视觉的悬念和笔断意连的节奏感,这种技法性的创新為其获得全新的、和而不同的艺术语言。

不宁唯是,祁小春先生更是一位蜚声国际学界的王羲之研究专家。80年代末,他东渡扶桑,游走于东国各上庠间,以王羲之研究专论而获博士学位,其成果为王羲之研究界推崇备至,余有专论辨之已详,此处不赘。需要补充的是,时人常以学者书法称赞柳斋书法,而惜未见其书其学之间的内在关联,因柳斋篆书似非其所研二王书法相类故。然我以为,篆书虽非魏晋人所擅长,但对于二王从身世到笔法的研究与熟悉,已经潜移默化地深入柳斋的线条与结字之中。二王的字形与笔法使得柳斋篆书具有一种北碑雄浑苍茫之外的灵气与隐秀,而常年的篆刻实践又为他的线条特别是行楷书字体增添了帖学所欠缺的金石气。故曰:柳斋篆书背后自有二王在。本来似乎是泾渭分明的书法史分野,在柳斋书法中自然地转换成当代艺术表现中的审美范畴,从而使他博采众家之长,终成祁篆之华。

  天童寺联句

我由于自幼生长环境的缘故,好与年长我十岁以至二十岁的人交往,因而近年来有幸与祁小春先生过从甚密,关系在亦师亦友间,常有交游应答之乐,信为良师益友。柳斋嗜酒,酒必酱香茅台,且饮少辄醉,性情若此,与其考据文章抽丝剥茧之精密大不相类。然常言道人无癖,不可交,又云人生得一知己足矣,以此律诸师友朋辈,则柳斋先生其庶几近之!

  祁先生将先贤在金文实践中获得的绞转、捻笔、推送等笔法糅合到遒劲、简练的线条之中,冒一看,其线条以纯小篆笔法為之,细究而知,其线条的厚实感和在乾枯中表现出来的涩行质感与不均匀的边缘笔触非传统小篆笔法所能包含,观其行笔,乃知其在运笔过程中大量运用绞转动作和推送技法,并配合捻笔的动作使其篆书线条如此。由此可见,祁先生在篆书线条品质的研究上花了大量的功夫并获得了不同凡响的效果。祁先生有日课的习惯,在没有特殊事情的情形下,其必每日动笔,偶有所得,上墙细观,略有不满必毁之,祁先生就是在这样的否定之否定的螺旋递进中探究篆书之奥堂。

2015年3月21日于北京海淀燕园

  祁先生除了线上条上有比较深入的研究和心得之外,其对篆书的结体空间极其敏感并形成自己的一套艺术语言,常有佳构跃然而出。祁先生早年从大康先贤学习篆书,他諳熟篆书体式的发展渊源和篆书结体规律,他早年经常以篆书书写信札,在祁先生的脑海里贮藏著大量的金文小篆楚篆等篆书字形结构,其儼然成為一个篆书字形字形档,并在此基础上进行合符规律的重组,这中能力是绝大部分篆书家望成莫及的。在其作品中往往会出现金文、小篆等不同字形共谱一曲的情景,然而,祁先生又能将其都纳入到一个统一协调的体式之中,构造出一幅丰富多姿的篆书字形共舞场面。而关於金文字形与小篆字形共处一幅作品中是否妥当的问题就与其作為多重身份叠加的书家身份相关了。

  篆书对联

  传统意义上的篆书创作,特别是作為学者的书家在进行篆书创作之时,一般会比较严格的分界大小篆字形,儘量不让它们共臺亮相,因為他们熟知大小篆字形之间的极大差异性。而以艺术性表现作為前提的篆书创作书家则不会理会那些学究气,篆书字形是其创作的元素和部件,只要是有利於表现篆书艺术性的一切元素都会被加以理解和运用,这种做法更為切合将书法作為一门艺术来看待的当今时代特性。作為二王研究专家的祁先生常出入於故纸堆之中,其学者身份(当然,祁先生的文人情怀也不无显现,只是其学者身份更為明显而略去其作為文人的身份而已)与特性极其明显,然而,祁先生并没有浸泡在故纸堆之中而脱离了时代和回避了书法作為一门艺术的当代性,反而,他成功的在学者和艺术家身份之中寻觅到了一个切合点,并将其游刃有餘的发挥到作品之中。艺术家身份的多重性在当代随处可觅,我们经常会看见一些书家在动则八尺一丈的宣纸上尽情的发挥其艺术才情(展览艺术表现性),也经常见其在手卷、册页等材质上表现其雅致瀟洒的文人情怀(书斋文人雅致性),书家多重身份的情愫表现是当今书坛一个不可回避,也不能回避的重要特徵。然而,问题在於书家怎样合理、恰切糅合其多重身份的内涵。虽说以学者(兼及文人)的严谨性和艺术家的才情互见於作品之中并非当今书坛孤例,而其书作能达到一定高度者则不得多见,像祁先生如此在篆书艺术表现上所取得的成效更是不得多得。祁先生这种多重身份的实践方法、理念、成果為我们带来创作上的啟发,以祁先生深厚的学识和艺术表现才情,再假以时日的大量日课实践,我们期待他给书坛带来更多的啟示和惊喜。

  • 上一篇:没有了
  • 下一篇: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