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彩的交融,胡家两代人的水彩之我见

日期: 2020-01-06 22:43 浏览次数 :

谈论广东水彩,我们往往注意前辈李铁夫,他那潇洒流畅的笔触,对物像精到准确的刻画的水准,引起了人们高度的关注。继之则是对王肇民那些造型奇崛突兀、色调简洁大方的结构性水彩产生强烈的共鸣。但正是因为他们的杰出成就,加上一些其他的原因,我觉得我们在讨论广东水彩画的成就方面,多少有一个缺失,那就是对胡钜湛、陈秀莪夫妇在水彩实践方面独到而长期的贡献缺乏深入的研究,恰恰是他们的努力,,让广东水彩获得了坚实的基础,并有了此后的发展,让水彩成为广州美院、乃至广东各大艺术门类中的重要存在。

  第一代可可(水彩)胡钜湛作

也许在这一方面我要负上一些责任。这大概是因为胡钜湛、陈秀莪的儿子胡赤骏是我的大学同学,后来更成为研究生同学,多年交往,彼此熟悉,反而忽略了其中的成就。胡赤骏在大学期间,他的素描就以造型准确简练而著称,油画则多取表现的一路,大学毕业前后已经形成独特的表现手法,画面色调凝重有力,并施以甩和点的交错组合,让笔触具有独立的语言意义,取得不菲的成绩。长久以来,可能受其父母的影响,他一直没有停止水彩的实践。细观其水彩作品,其表现性居然不在乃父之下,甚至有前人所不能之处,充分显示出他在这一方面的优势。

  李静荷

熟悉了反而就无睹,没有及时对他们两代人的艺术成就做出恰当的反应,直到陈秀莪不幸去世,才觉得此事应该进行。而在此之前,在胡赤骏的协助下,我已经开始系统地阅读他们在艺术方面的材料,越是深入研读,就越发现他们两人在水彩艺术方面,的确是很有成就的,是广东水彩,乃至中国当代水彩不可缺少的重要存在。

  画坛伉俪胡钜湛、陈秀莪从事水彩画的研究、教学与创作达半个世纪,成就卓著,名满海内外。广东美术馆向他们夫妇俩发出来馆联合举行水彩画展的邀请整整3年了,在新世纪之初,终于如愿以偿,展出了二人历年的代表作100幅,开幕当天,观众异常踊跃,好评如潮。

胡钜湛、陈秀莪夫妇长期从事基础教学工作,育人无数,是广州美院基础教学中的骨干。他们为人低调,不事张扬,做事诚实,即使有杰出成就,也从不自我夸耀,这是他们没有受到应有重视的原因之一。今天的艺术界热闹非凡,名人辈出,展览风光,奢侈豪华。许多人的艺术其实不怎么样,却对大师头衔争斗不已,当仁不让,让艺术界变成堕落的风月场。对比起来,育人无数、成就斐然的胡钜湛、陈秀莪夫妇,他们在做人与作画上的诚实,居然成为稀世之物,在荣誉面前不争、不抢、不辩,颇引起我辈深深的感叹,而不得不有世风日下之慨!

  水彩画在过去好长一个时期是不被社会重视的,不像中国画、油画那么吃香。胡钜湛、陈秀莪夫妇俩却沉得住气,不被荣辱所左右,在水彩画艺术园地里默默耕耘一辈子,教书育人,桃李满园。

我用潜行水中的斑澜来形容胡氏夫妇在水彩方面的成就,具体而言有这样几个方面的意思在。其一,在基础教学方面,他们共同建立了一整套完善而成熟的体系,并多年坚持不悖,培育出一大批堪与前辈抗衡的水彩大家,比如像龙虎、黄增炎、陈朝生这样的艺术家。学生的成就是无言的赞誉,是对其教学体系最好的肯定。我曾经仔细阅读过胡钜湛老师在教学上的总结,发现其中最为可贵的一点,是对造型当中,统一观察与描绘的坚守,既让描绘始终建立在客观观察的基础上,同时又超越物像,而自觉生成一种艺术的独立品格。这一点非常重要。如果仅仅坚持客观观察,准确固然不再话下,但描绘可能因此而陷入呆板,缺少艺术的熏陶。但如果一味地以描绘的风格为主,让描绘无所依托,则描绘难免成为臆造,成为无根之木与无源之水,失去了描绘的意义。胡钜湛、陈秀莪所说的独特描绘,扣紧造型艺术的基础,一生从未有变化。在一次笔者参加的水彩艺术的研讨会中,年老的胡钜湛语气坚定地强调说,对物像的如实把握,是他多年所坚持的方向,如果缺少深入的观察,绘画又如何成为绘画?在我听来,胡老先生的话,其实就是原有意思的再一次表达。于是我想起了水中潜行,在众人喧哗之中,不受影响,独自实践,坚持己见,不在意水面的光亮,更不关注水上的繁华。在这里,所谓潜行,意指他们的表达具有一种朴素的特性,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对此不加以认真体会的人,的确无法领略其中的风采。所谓水中自清,精彩绝不在表面。所以,我想,一旦人们了解了他们的坚持,就会知道在朴素的外表之下,潜行着的是究竟怎样的一种精神。

  人们常说画如其人。胡钜湛、陈秀莪夫妻俩性格迥异,画风也各具其趣,胡钜湛沉默寡言,画风严谨细腻;陈秀莪个性开朗,直爽,画风潇洒豪放。像胡钜湛的《第一代可可》(已为广东美术馆收藏)作品,对人物形神、体态的描写,精细入微,栩栩如生。胡钜湛喜画鱼,多画鱼,意图通过画鱼抒发一种积极向上,追求自由的思想感情,因而出手不凡,幅幅皆精。送给他个鱼王的美名,应当之无愧。《第一代可可》里周恩来总理和老归侨的形象出奇地传神。体型健壮、白发苍苍的老归侨牵着总理的手,正在参观他自己从国外引种回国的满园可可。总理一脸欢欣慈祥的表情,似在嘉奖老归侨的爱国热忱和无私奉献的精神。胡钜湛出身于广东开平一个华侨家庭,对华侨有着血肉相连的深厚感情,才能写出如此感人的富有历史意义的杰作。陈秀莪的水彩画,无论肖像、风暴、静物乃至人体画,均行笔奔放,色彩浑厚、有男士的阳刚气,无半点柔美纤巧的女儿风。驼铃响一画,在陈秀莪的水彩画中很有代表性,在落日余辉映照的黄沙高坡上,正行进着一队驼队,整个背景一片红光灿烂,意境广阔,气魄恢宏。如不看她的落款,观众可能会误以为出自大丈夫的手笔啦!陈秀莪的肖像画注重在对人物面部神情的刻画,而对衣饰的描绘则较随意,这应该说是得力于长期以来钻研中国画法的启迪。如彭湃像、小羊羔、昔日农奴、运动员等佳作都有这样的特点。在水彩画艺术上,胡钜湛和陈秀莪志同道合,锲而不舍,执着地追求了一生。夫妇从事同一门艺术,风格上容易雷同。但他们二人的水彩画风却无此弊病,各有各精彩、实属难得。由此可以想见,在如何拉开艺术风格上的距离他们是颇费了一番功夫的,使水与彩交融达到了很高的境界。

其二,和王肇民一样,胡钜湛、陈秀莪夫妇终生坚持水彩创作,直到今天仍未改初衷。这一点让我非常感动。要知道,他们原来都是油画出生。多少年来,油画与水彩相比,的确是一个大画种。解放初期,陈秀莪先后在浙江美院和53届中央美院绘画系学习油画和水彩,在老一代油画家的亲自教诲之下获益良多。她在晚年时曾多次讲过,在中央美院学习期间,李可染就一再对她反复强调,用笔一定要稳准狠,一笔下去,形、色、味就要全部解决。陈秀莪多年来一直坚持这一点,致使她在教学当中,即使是示范的作品,也具有一种狠劲,简洁而不失丰富,生动却造型结实。这一成就,坦率说,今天的学艺者很不容易做到。一方面,今天的学艺者太过依赖照片;另一方面,他们往往把描绘与刻画分离,无法简洁,甚至不知简洁为何物。表面细节特多,内里却缺乏精神性的东西。胡钜湛在这一气质上,与陈秀莪相同,即使在基础教学中,也存在着一种潜行的精神,默默奉献,坚守原则,逐渐达到艺术的高峰。在这里,其实正包含着他们对于艺术基础的深刻认知。

  在婚姻家庭生活上,他们夫妇也是像水与彩交融般的美满。陈秀莪1953年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绘画系,在中南美专任教。胡钜湛则在中南美专攻读,二人因此相识。陈秀莪喜欢胡钜湛聪明好学,为人老实,胡钜湛则喜欢陈秀莪性格开朗,画得一手好画,且是共产党员。互相倾慕,于1958年终于共偕连理。婚后如鱼得水,在绘画艺术上互相切磋,在生活上互相关心。可能是受家庭熏陶,又可能是与生俱来的艺术细胞。长子胡赤骏,女儿胡兰从小便喜欢画画。凭多年的教学经验,夫妇二人认准这对儿女是可造之材,从小便教他们素描,稍长,又常在节假日带上一双儿女回家乡开平大沙山区去写生。初中起一双儿女便入读广州美院附中,再进入广州美术学院。毕业后更攻读硕士研究生。现在儿子胡赤骏已是广州美术学院油画系副教授,女儿胡兰则是一位出色的服装设计师。

胡钜湛是华侨的后代,父亲和众多亲人都在美国,但他却在年轻时舍去出国的机会,留在新中国。修完全部大学课程后,留在广州美院教书。陈秀莪出身大家,她的哥哥陈占祥是著名的城市规划设计师,曾经是参与英国大伦敦的城市规划的唯一的中国设计师。在上个世纪五十年代初,他与梁思成一起提出了保护北京古城的梁陈方案。今天我们重读这一份凝聚着建筑家内心美好愿望的方案,面对早就几乎被拆光的京城,欲哭无泪的同时,更彰显他们的伟大。陈秀莪在自述中承认,她的最早的艺术动机恰恰来自观赏兄长的精彩的建筑水彩画作。这一影响竟然保持了终生。

  近半个世纪以来,尽管经历许多风风雨雨,胡钜湛、陈秀莪二人始终不离不弃,相濡以沫,老而弥笃,真是一对令人羡慕的画坛佳偶。

胡钜湛、陈秀莪壮年时代生活在极端的政治年代。他们的低调既保证了他们的基本生活,同时也给他们以一个观察社会的机会。晚年胡钜湛在回忆起那个年代狂风暴雨似的运动时,仍然不能理解,那种互相斗争的人际恶习,与其内心所怀有的艺术理想,竟然相隔如此遥远。不过,即使在那样一个年代,他们夫妇也没有放弃对艺术的追求。其中一项努力用水彩画进行主题性人物创作。我一直在想,这是否包含着他们希望提升水彩这一画种在新中国整个艺术格局中的地位的想法?至少,用水彩进行严肃的主题创作,在那个年代还是比较少有的,大多数人认为,水彩大概只是一种多少与闲逸有关的小画种而已。

胡钜湛、陈秀莪及其子女

陈秀莪一生都在坚持水彩的写实方向,充分显示其扎实的造型功底,色彩方面则在含蓄中显见丰富,既有女性特有的敏感,也有观察所导致的沉着,具有一种学院派似的内敛。胡钜湛从八十年代开始,一直以观赏鱼为主要画题,努力探索水彩描绘当中水的特性,力图把水彩变成真正的水的彩。

在这里,我以为用潜行水中的斑澜可以恰当地形容胡钜湛在这一方面的独特探索。在经过不知多少次的试验之后,胡钜湛近乎完美地掌握了一种水与彩相溶时的恰当关系。我提请大家注意,胡钜湛以观赏鱼为题材的水彩作品,其中的浓淡干湿与明暗朝向显得丰富异常,甚至迷人双眼,而无法探知方法。其实,胡钜湛在作这一类画作时,根本就没有按照一般的手法,使用粉质颜色(比如白色)去提出亮部,点明物像的前后关系,他只是巧妙地利用水附着于纸本表面所自然形成的干湿条件,再施以迅速而果断的用笔,通过色彩搭配,而造成了惊人的观赏鱼在水中自然游动的生动而丰富的效果。他的这一类画常常让人诧异,无法得知其中的技巧。胡钜湛正是通过对水与彩的特性的掌握,从而成就了一种水彩的胡氏画法,从而形成其鲜明的风格。从这一点看,胡钜湛的探索是相当成功的,以至于我要用胡家样来描述他在这一方面的方面的创新,从而达到别的画种所无法达到的效果。事实上,至今我还没有看到中国水彩画界还有胡钜湛那样完美而奇特的画法,以至于我不得不承认,观赏鱼已经成了他老人家的画题专利,就像齐白石画虾,具有一种无法替代的成就在。

在这里,潜行水中的斑澜是一个实指,而不是形容。水中的观赏鱼既有流动的造型,以及这一造型所带来的虚实变化,更有因水的浮泛而引致的色彩的斑澜多变。同时,我们还要考虑到水草的存在,那些浮游在观赏鱼周边的飘舞的绿带,让画面增加了多变的因素。只有胡钜湛能够把所有这些让人眼花的因素全都完美地统一到了画面中,让潜行的水,水中的斑澜,通过他的笔法,通过他对水与彩的掌控,也包含了对干与湿的运用,而创造了一种为水彩所独有的风格,让水彩这一画种通过这一题材而获得了一种独一无二的特性。从这一点看,胡钜湛终于达到了他的艺术生涯的高点,从而当之无愧地成为中国当代水彩画的大师级人物。

潜行水中的斑澜,在某种意义上同样成为胡家第二代,也就是我的老同学胡赤骏的风格指向。只是,作为更年轻一代人的追求,胡赤骏不再把注意力放在对某一特殊对象的深度把握之中,对他而言,自由地挥洒可能比刻画更重要。这对造型已经没有问题的胡赤骏来说是合适的。也就是说,他的目的已经不是造型本身,而是回到表达,并把这表达与自由结合在一起。这在他有限的用水彩所描绘以马为题材的作品上一见端倪。当然,作为尚属年轻的胡赤骏来说(对比他的父亲),他的探索可能才刚刚开始。但是,回顾他过去二十年来的此类创作,我发现他总是在自觉或不自觉地让自己处于一个陌生的创作方式当中。当他对某一种画风已经了然在心时,他内心或许就会觉得,这一画风已经完成了自身的生长期并走到了终点。这时,他就会毫无犹豫地重新开始,在另一类题材与画法上寻找新的刺激,在新的刺激上寻找新的自由。

于是,潜行又重新变成一种状态,一种刺激胡赤骏重新开始的状态。至于水中,那是他的情感,他的生之依赖,他的虚无而又自在的向往。怪不得胡赤骏总要生活在水边,总在水中潜行自由。原来这不仅是他的水,更是他的命运。既然如此,则斑澜就会在生活的进行时中自动生成了。也就是说,胡赤骏希望他的艺术有一种自动生成的性质,就像水中自由地潜行那样,之后,斑澜就会一定会在眼前晃荡,在远处聚拢,最后成为一幅遥远的画,召示着人之意义与价值。结果是,潜行成为希望,成为一种可能性,让艺术在希望与可能性当中前行,走向可能连艺术家自己也没有完全知晓的未来。潜行就是未来!

草于南京-广州途中,完成于番禺祈福,2014/10/10

(杨小彦 中山大学传播与设计学院副院长、创意媒体设计系主任、教授、博士生导师)